今天人们知道《绿野仙踪》的作者是李百川,那是由传世的百回抄本中的陶家鹤《序》始得知。而后人第一个揭示陶序内容的是1932年时节的吴辰伯(既吴晗)。吴全文转录了被一切刻本删除掉的作者自序,并根据自序中提供的情况,初步勾勒了李百川的生平行实。
作者的名字是否就是“百川”二字?吴辰伯似认为“百川”可能是作者的字或号。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著录该书时接受了吴的看法,也说李百川的“名未详”。
关于百川是何籍贯?今有二说:
一说他是江南人,甚或说他是江苏省或浙江省人。此说首见于吴辰伯《绿野仙踪的作者》一文。对这个结论,今天的研究者大都接受。
另一说认为,《绿野仙踪》是山东人所作。郑振铎认为《绿野仙踪》是山东人作,但没有论证,又是在谈《金瓶梅词话》时联及的,因而今未见有从其“山东人作”说的。
上二说,我倒以为郑振铎说为近似。
首先,我们考察一下吴辰伯说“江南人”(江折人)的两点根据。第一,说李百川的友朋皆江南人,或不然。即使陶家鹤是绍兴人,也不能因此类推李百川必是江南人。第二,李百川“远货扬州”,也证明他不会是江苏人。况且李百川言及其叔父李余谷曾“宦游盐城”,也似能证明李家不可能是江苏人。
其次,郑振铎提出的“山东人作”说,是他就作品风格兼及语言特色而言之的。我之认为郑说较近似,兹亦先由作品的语言来论证。读《绿野仙踪》全书,谁都会感到它的语言是北方普通话,与明清之际江浙人的小说语言不同,也和《金瓶梅词语》及《醒世姻缘传》之多山东方言有差别。固然,中国的通俗小说发展到清乾隆时代,语言的地方性已与明末清初的小说多为作者本地方言词的情况大为减少。但《绿野仙踪》却有几个词语(不止用过一次),很少出现于其他通俗小说,可供研究作者运用词语的地域性色彩作参考。
第一,“汉仗”。
按“汉仗”一词,其他小说今知似仅见于《儿女英雄传》第十五回,是“身量”意。《儿女英雄传》以基本是京话的范本著称,可见“汉仗”一词是北京及其附近的特有语词。而《绿野仙踪》不止一次用“汉仗”一词,值得特殊注意。
第二,“蹶劣”。
把“蹶”与“劣”合组成为一个词语,肯定是地方性形容急遽样子的通俗语词。明末清初许多由江浙人作的小说,地方性词语很多,但未现过“蹶劣”一词或音相近意相同的类似词语。
第三,“听”。
“听”是“看”的意思,今河北省一些县(如冀东)犹以“看”作“听”,看什么叫做听什么。
上列三例,两例是北京和河北省用的词语,另一例暂未能明。还有如“馍”字,也值得注意。《畿辅通志·方言》中所谈“畿南人称磨磨”,而北京及其附近各地人称为“波波”(饽饽)是合乎实际的,乾隆时当亦然。奇怪的是,李百川竟写畿南成安人不懂馍馍是何意,相反,却把北京的小街巷写得挺详细,还写了北方农村的情景。但他在自序中叙说自己的行踪,又绝无到过北京的描述。
根据前述词语运用的情况及作者对北京的熟悉、北方风物的描述等来观察,说作者是北方人,可能更合适一些。几个特殊语词,如果能证明是山东也有的,则作者李百川是山东人(当然到过北京)也是可能的。我们如再进一步品玩作品带有感情色彩的,对扬州、镇江、苏州、杭州的描写及感叹,也能嗅到北方人乍到南方时的气味。
如果推断李百川是北方人(或既京师附近或山东人),怎样解释自序所云“远货扬州”呢?从京师或山东某地顺运河南下扬州,不可谓不远,比之江浙更合适。扬州是靠近北方的商业城市,货家存古董可能比北京更易脱手而得高价。如是江浙人,到苏州就可以了,哪里是“有钱人的富户走动的地方”(第十回冷于冰语),不必过江去货古董的,而如家在苏北,更无“远货”之理。
关于李百川的家庭状况,由他的“自序”中找到点蛛丝马迹的遗痕。可以毫无疑问,认定李百川的家是旧族世家,恐与他的两个化身即冷于冰、温如玉的家庭有某些相似处吧。
对于李百川的生平经历等,主要是依据了《绿野仙踪》的自序提供的线索,而他的同祖弟李说严,则仍是寻找李百川生平的重要线索。如有人不惮烦劳,翻遍河北、山东二省的志书,总会找到某个李姓进士在乾隆二十一年及以后,曾任辽州知州的,这样就能进而把李百川的面纱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