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官场还有一些谀称。南宋后期,李全割据山东,一些人“至以‘恩相’称全,‘恩堂’称杨氏”。[5](P13829) 范文虎也称贾似道为“恩相”。[5](P12601) 但有骨气的柴中行却说:“身为大帅,而称人为恩王、恩相,心窃耻之。毋污我!”[5](P12173)
百姓称官一般为“官人”。宋真宗到泰山,百姓“聚观者几数万人”,不能前进,左右建议,命县尉前来“弹压”。县尉奉命“跃马疾驰而前”,百姓惊呼:“官人来矣!”“奔走辟易而散”。[27](P141) 金朝女真语“孛堇”一词,汉人就译为“官人”。[21](P18) 但官员不称老爷。南宋初造反的巫师钟相,他用迷信鼓动群众,人称“钟老爷”,纷纷前去“拜爷”,“拜爷”就是“拜父”,“钟老爷”即是钟老父。(注:《会编》卷137,第996页;《要录》卷31建炎四年二月甲午,第325—471页;《鄂国金佗续编》卷25《杨么事迹》,第1563页。) 官员称老爷还是后世的事。(注:关汉卿《钱大尹智勘绯衣梦》李庆安与公人称钱大尹为“大人”。《钱大尹智宠谢天香》中张千对钱大尹说:“报的老爷得知。”但元时百姓或下属称官长为“大人”,又与后世在官场中同僚互称“大人”,有所区别。见《全元戏曲》第1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第167,168,215页。) 宋时称官员的儿子为衙内,“或以衙为廨舍”,“儿子谓之衙内”,[28](卷四) 衙内相当于后世的公子。宋初“洛下有十衙内,尤放恣”。[1](P152) 北宋“开封富人皆称员外”,员外得名于尚书省各司的员外郎。[29](P425) 如话本《山亭儿》中就称“万员外”和“万小员外”。宋人也有“小姐”的称呼,但决不是指富贵之家的女儿,类似于今之三陪女郎。[30](P1332) 即使是富贵之家的女儿,也与平民一样,称小娘子或女娘子,(注:《夷坚支戊》卷5《任道元》,第1090页;《鄂国金佗续编》卷27黄元振编岳飞事迹,第1590页。) 如话本《杨温拦路虎传》说杨温“娶左班殿值(直)太尉冷镇之女为妻。择定良时吉日,娶那冷太尉宅院小娘子归”。此处的太尉就是前述武人的尊称,而非官名。富贵之家的女儿称小姐也是后世的事。(注:王实甫《崔莺莺夜听琴杂剧》第三折中,崔莺莺被称为“小姐”,而张珙称红娘为“小娘子”。关汉卿《钱大尹智勘绯衣梦》李庆安称王闰香为“小姐”。见《全元戏曲》第2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第249,250页;第1卷,第157页。) 宋朝设有外命妇的名号,如国夫人、郡夫人、淑人之类,最低等的是孺人。但即使未得外命妇封号者,或者是富家女子,也可尊称孺人、(注:话本《简帖和尚》中称正九品武官、左班殿直皇甫松之妻杨氏为“孺人”,见《宋元话本集》,四联出版社,1955年,第79页。参见《夷坚乙志》卷2《莫小孺人》,第200页。)夫人(注:《夷坚志补》卷18《乐先生》,第1720页。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7《金山》说宋高宗逃难到台州黄椒村,称“村妇”为“夫人”,中华书局标点本,1997年,第82页。)等。
唐宋时士大夫私交,往往互称为“相呼不以字,而云某丈”,“或身为卑官,而与尊者言话,称其侪流,必曰某丈”。(注:《容斋随笔》卷15《蔡君谟帖诗》,第194页;《容斋四笔》卷2《轻浮称谓》,第630页;陈叔方:《颍川语小》卷上,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853—638页。)朱弁说,“近岁之俗,不问行辈年齿,泛相称必曰丈”,“至侪类相狎,则又冠以其姓,曰某丈、某丈”。[31](卷十) 金朝刘祁尊称翰林直学士王若虚为“王丈”。(注:刘祁:《归潜志》卷12《录崔立碑事》,中华书局标点本,1983年,第131页;《金史》卷126《王若虚传》,第2738页。)文士的贬称则为“措大”、“村措大”、“村夫子”等。金章宗说:“措大辈止好议论人。”[32](P111) 史浩对宋孝宗议论德寿宫的宦官,说:“若非几个村措大在言路,时以正论折其萌芽,此曹冯依自恣,何所不至?”[33](P89) 章惇瞧不起司马光,说:“村夫子,无能为!”[1](P4532)
某些名人或名臣身后,为了表示对他的尊敬,也忌讳直呼其名。于是有的称别号,有的称官爵,有的称谥号,其实并无统一的规范。如寇准死后追赠莱国公,人称寇莱公。王安石曾封荆国公,故称王荆公。文彦博封潞国公,故称文潞公。范仲淹谥号文正,故称范文正或范文正公。司马光死后,追赠温国公,谥号文正,故称司马温公或司马文正公,或简称温公。其他如名将杨业称杨无敌,理学家程颢号明道先生,或可称明道、程明道,程颐号伊川先生,或可称伊川、程伊川。宋太宗时有参知政事赵昌言,身後人们也称他“赵参政”。[34](P122)
各行各业也有一些尊称。如医生可称大夫或郎中,大夫或郎中本来都是官名。《清明上河图》有“杨大夫”医药铺。 开封马行街上有“银孩儿栢郎中家医小儿”。[35](P2) 工匠可尊称待诏,话本《碾玉观音》中工匠崔宁,即称“崔待诏”。“官私妓女”之出众者称为“行首”。 [36](P13) 朱熹弹劾唐仲友说:“行首严蕊稍以色称,仲友与之媟狎。”[37](P277) 商业同业组织称为行,而妓馆显然也是一行,故美妓可称行首,即行头。《古今小说》卷29《月明和尚度柳翠》显然采自宋人话本,妓女吴红莲也自称“妾乃上厅行首”。“上厅行首”在话本小说中屡见,应为宋时称谓。
就谦称而言,士人可谦称“贱子”。(注:司马光:《涑水记闻》卷7载,张齐贤自称“贱子”,见中华书局标点本,1989年,第132页。)男子的谦称为“鄙人”、[30](P1733) “小人”、[38](P1594) “男女”等,如一名部将对岳飞说:“此男女孝顺耳!”[6](P238) 女子的谦称除前述“奴”(注:按唐时女子已可谦称为“奴”,《太平广记》卷274《欧阳詹》载一“乐籍”女子诗:“欲识旧时云髻样,为奴开取缕金箱。”见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第2161页。)之外,也可称“奴奴”[38](P205)、 “奴家”、(注:张詠:《乖崖集》卷2《孟孟词》,中华书局标点本,2000年,第19页;华岳:《翠微南征录》卷10《新市杂咏》。)“妾身”[2](P1474) 等。老人即使在官场,也可自称“老夫”,(注:《宋史》卷258《曹彬传》载,王仁镐自称“老夫”,第8997页。《朱文公文集》卷98傅自得行状载,南宋参知政事李光也自称“老夫”,第1753页。)谦称“老拙”。(注:《会编》卷45,第336页;赵鼎:《忠正德文集》卷8《丁巳笔录》,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1128—747页。)老妇除前述自称老婆、老身外,也可谦称“老妾”。[30](P982) 此外,“妇人无名,[第]以姓加阿字,今之官府妇人供状皆云阿王、阿张”。(注:《云麓漫钞》卷10,以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参校。)如在《名公书判清明集》卷4有《阿李蔡安仁互诉卖田》,标题即是“阿李”,《罗柄女使来安诉主母夺去所拨田产》有“阿邹”。
亲属之间自然有各种称谓。比较有特色者,妻子可称“浑家”。话本《错斩崔宁》说,刘贵“与同浑家王氏,年少齐眉。后因没有子嗣,娶下一个小娘子,姓陈,是陈卖糕的女儿,家中都呼为二姐”。儿媳妇不论结婚时间长短,概称“新妇”。如《名公书判清明集》卷4《陈五诉邓揖白夺南原田不还钱》的判案中说:“邓楫托陈五作新妇吴二姑收买。”秦桧独相期间的执政章夏,“斗筲小器,一旦致身宥密之地,议论喧然,皆曰:‘章新妇也作两府。’”这是说章夏“为人踧踖无仪矩也”。[8](P327—293) 此处的“新妇”类似于今“小媳妇”之意。
宗泽在给侄子的书信中有“姨姨”、“翁翁”、“婆婆”、“嫂嫂”等亲属称谓。[39](P813—827) 南宋初,庸将张俊“子亡,遂以其妇再适(田)师中。师中极谄佞,呼俊为阿爹”。[21](P1483) 阿爹也就是爹爹。儿媳称公婆则为“阿舅”、“阿姑”。(注:《夷坚甲志》卷20《曹氏入冥》,第181页;《夷坚乙志》卷7《毕令女》,第238页。) 如此之类,难以悉数。
辽人的称谓今存记录颇少,却也与宋人相似,契丹人萧孝忠“第三夫人南大王帐分女”,“第五汉儿小娘子苏哥”。[40)(P232—233) 耶律万辛为北院大王,“大王先娶达曷娘子”。(注:《文物》1983年第9期第20页,北大王耶律万辛墓志铭。)辽人称祖父母为“耶耶、孃孃”。[40](P196)
三、排行
唐宋时流行着行第称呼,成为一种重要的社会风俗。行第是指一个家族同辈的人,分男女,依年龄各自排行,但一般又是以同一祖父、曾祖、高祖或房、族排行。(注:参见吴丽娱:《从唐代碑志看唐人行第问题》,《唐研究》第2卷,1996年。) 但各个家族排行的习俗不一,例如有的依同一祖父,有的则依同一曾祖,至于各个家族的排行名目也各有不同。然而如今却没有某个家族排行的完整史料传世,记录宋人排行较多的史料有《夷坚志》、《名公书判清明集》、《绍兴十八年同年小录》、《宝祐四年登科录》等。从后两部登科录可知,排行甚至与姓、名、字同等重要,当时的履历表中,排行也须登记在册。排行的流行应与避名讳的习俗有关,熟人之间往往径呼姓加排行。
宋英宗的高后对曹太后说:“奏知娘娘,新妇嫁十三团练尔,即不曾嫁他官家。”[14](P1、7) 此处除了娘娘和新妇,已如前所述。宋金的宗室一般不呼姓,宋英宗排行十三,未称帝之前任团练使,故人称“十三团练”。北、南宋之交,有宋太宗之弟赵廷美系的四世孙赵叔向,带兵到开封,后以谋反罪被杀,人称“十五太尉”。[18](P3136)
南宋初的几个大将,刘光世称刘三,张俊称张七,韩世忠称韩五,王称王三十。在吴越时有个宰相,人称“沈念二相公”,在“二百年后,始得王三十太尉,遂为名对”。[41](P94) 张俊後封清河郡王,故民间习惯称呼为“张七郡王”。[21](P1654) 话本《菩萨蛮》有“高宗皇帝母舅吴七郡王”。但宋高宗的母舅应是韦渊,其皇后吴氏之弟见于史籍者,有吴益和吴盖。宋孝宗虽非吴后所生,但吴益和吴盖可称其母舅。话本《郑意娘传》中有“枢密院冯六承旨”。上引的实例都是排行与官称连用。
前面说过,文士之间互称“丈”,也常与排行连用。例如范纯粹是范仲淹的第四子,但排行为五,人称“范五丈”或“范龙图五丈”。(注:参见邓子勉:《宋人行第考录》第148—149页考证,中华书局,2001年。)司马光被呼为“司马十二丈”。[42](P2258) 苏轼被称为“端明二丈”或“东坡二丈”。[43](卷19、26) “端明”是指苏轼任端明殿学士。
抗辽名将杨延昭,辽人“目为杨六郎”。随其父杨业战死者有杨延玉,“业既没,朝廷录其子供奉官延朗(即延昭)为崇仪副使,次子殿直延浦、延训并为供奉官,延环、延贵、延彬并为殿直”。[5](P9306、9308) 既称杨延浦为“次子”,则杨延昭应是长子,辽人称他“六郎”,看来他是在大排行中降居第六。
宋仁宗时,宰相陈执中对“弟妇王氏”说:“六新妇,曾三(公亮)做从官,想甚喜。”王氏回答:“三舅荷伯伯提挈,极欢喜,只是外婆不乐。”[7](P638) 此处连弟妇也是按弟弟的排行称呼。程颢两个女儿,一个行第二十九,另一个行第四十七。[44](P501、640) 宗泽书信的开头是“叔泽书寄民师四一侄承务”,可知此侄字民师,排行四一,任承务郎。信中提及“奉姨姨太孺人安佳,偕十六娘、四一亲妇、七二秀才以次一一平书”,“七二侄、五一哥更不别书”,全是以排行加亲属称谓。[39](P813—827) 文天祥本人排行“第千一”,在一封家书中,称其弟文璧为“千二哥”,妹文懿孙为“百五贤妹”。(注:朱存理、赵琦美:《赵氏铁网珊瑚》卷4《文丞相诗帖·乱离歌》所附信简,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815—396页;《宝祐四年登科录》,《宋史资料萃编》本,台湾文海出版社,1981年,第107页。)说明在文氏家族,他的兄弟辈是依“千”排行,而姐妹辈又是依“百”排行,反映了文氏排行的复杂情况。若依“千”而论,则由同一高祖以下排行,曾祖辈为个位数,祖父辈为十位数,父亲和叔伯辈为百位数,然而妇女又与男子不同,似以同一曾祖以下排行。
《水浒传》第六十一回燕青“排行第一”,称“小乙”,又《警世通言》卷28《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大致应照抄宋人话本,其中说“许宣排行小乙”,他对白娘子说自己“排行第一”。可见“乙”与“一”通。(注:邓子勉:《宋人行第考录》凡例二,认为“乙”当依甲乙的次序,为行二,小误。)宋时排行第一,也可称“大”或“一”。
神怪小说《夷坚志》中就保留不少排行的称谓,如文三官人、沈十九、钱五八、黄十一娘、朱五十秀才等。(注:《夷坚甲志》卷13《黄十一娘》,第114页,《夷坚乙志》卷2《文三官人》,第199页,卷17《沈十九》,第332页,《夷坚支乙》卷3《朱五十秀才》,第818页。)一部分下层民众或只有姓和排行,没有名,更不论字,如见于《名公书判清明集》的曾少三、邓四六、徐六三等。[45](P108—110)